小二见的人多了,也是个通晓世俗的,晓得匣内装的必是重要事物,于是转了个话弯儿道:“那您可得好好尝一尝咱们店的黄河大鲤鱼,不仅美味,而且预示着客官鲤鱼跃龙门,保佑客官此次北上定能高中状元呐。”
正所谓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,不管有没有用,吉利话总是好听的。
李缓笑了笑,正要感谢,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女声:“这鲤鱼都死了上了桌,如何跃得龙门?我看你这小二呀,净是瞎说胡吹。”
李缓心中奇怪,回头瞧见说话的是一位女子,年岁生的不大,一身白衣长裙,下摆零星点缀着几朵梨花,腰上挂着一柄长剑,正坐在自己侧方,弯着眉眼笑吟吟地看着那店小二。
“这位姑娘有所不知,我们店的鲤鱼,全都是头天从黄河边上打捞上来,快马送到小店,养在后院的池子里。从池子再捕捞上来时,完全不花气力,大鲤鱼有劲的很,会直接跳到网兜里,可不就像是跃龙门嘛。”
店小二笑呵呵的给那女子解释道。
谁知那白衣女子却不依不饶:“照你这么说,这鲤鱼跃了龙门就得上了食桌,这跃的怕不是龙门,是鬼门吧?”
店内大门左侧一桌三人正在喝酒吃肉,有两人面前桌上拍着刀剑,一眼望去便知是行走江湖的练家子,对着门的那位男子却是生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,眉眼却颇为飘逸。
那书生听闻此言,轻轻嘿了一声:“好伶牙俐齿的女娃子!”那女子听着了,偏过头去望了那三人一眼又转回头来,也不见恼。
李缓见店小二神色颇为尴尬,想着替那店小二解了围,便对小二说:“给我上一盘红烧大鲤鱼,再烧个鲜笋豆腐,烦请小二哥吩咐做快一些,肚子实在饿了。”
“好嘞,客官请稍等。”
小二像是重获自由一般,飞也似的去了。
那女子得了个无趣,自顾自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红烧鲤鱼,眯着眼睛嗯了几声。
只见她摇头晃脑:“那黄河离此地数百里路,也劳费你们天天往那黄河边上走一遭,收了鱼过来。”
“不过这鱼确实不错,这里面应是撒了麻香、花椒、醋、葱花……唔……好像还有米酒的香味在里头,要是能再放些野生的小青苏就更好了。”
“姑娘可真是行家呀!”
坐在账台的掌柜笑呵呵说道:“姑娘可别瞧我们店小,方圆百里能吃到新鲜黄河大鲤鱼可就咱这一家。新鲜的大活鱼添上几两祖传酿造的杏花酒,那做出的鱼,您在北城门口都能闻见香味。连这城里的县太爷,几乎天天都要吃上一份咱小店的鱼呐。”
那白衣女子笑容瞬间消失,冷冷哼了一声道:“哼!那县太爷当真好大的官架子,也不怕油水进的多了吃坏肚子。”
门口那桌三人听得此言,对视了几眼,便又自顾自喝酒去了,没再接话。
掌柜的却大惊失色,赶紧朝门外望了望,见没有其他人听见,这才拍了拍胸脯对女子说:“这位姑娘,这种话可千万莫要再说了,要被有心人听去,怕是要被官府给捉走了。”
女子哼了一声:“本姑娘可不怕那甚县太爷。”
见这女子越说越离谱,李缓在旁边听的也是心惊肉跳,心中不由暗想:这女子看上去才十六七岁,只怕是第一次出来走江湖,似乎经验甚浅,根本不知道要谨言慎语的道理。
为了免得节外生枝,李缓匆匆吃了些饭菜,来到账台前付了银子,就自行先上了二楼客房。
躺在板床上,李缓翻来覆去难以入睡,心里不自主想起了方才那女子的话,鲤鱼跃龙门变成了跃鬼门,难不成真是名落孙山的坏兆头?
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些烦闷,起了身推开窗子,皎洁的月光一泻而入,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,霎时间连胸中的郁气都顺畅了不少。
李缓双手撑着窗檐,望着天上满月,情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句:“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”
正在这时,隔壁的窗子也被人推开,随后探出一颗脑袋,好巧不巧正是吃饭时邻桌那位口无遮拦的女子。
那女子转头看了过来,见是李缓,眉头不由得一皱。
李缓见状,只觉得自己吵到了别人休息,于是向那女子拱手赔礼道:“小生李缓,打扰到姑娘歇息,还望姑娘莫要怪罪。”
女子撇了撇嘴,并没顺着李缓的话儿说,却是问了一句:“你去考取功名,也是为了成为像赵大虫一般儿的官么?”
李缓愣了一下,赵大虫?
兴许是突然想起什么,那女子又道:“赵大虫便是此地的县太爷,赵正,吃了百姓不少银子,当地都称他为赵大虫,你怕是还不认得。”
不等李缓回答,女子又说道:“不过等你考取功名当了官,应该就认得了,当官的可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李缓哭笑不得,自己话都还没说上两句,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,似乎已经被这女子定性为不是个好东西了?
好在两扇窗隔得近,当下也不怕被他人听了去。
李缓又拱了一拱手,解释道:“这位姑娘,小生读书不为功名,只是为了天下苍生。”
那女子噗嗤轻笑了一声,眉眼弯成了月牙:“你这书呆子怕是读书读傻了,你不考取功名,怎么做官?你不做官,怎么为百姓请命?天天递诉状么?”
“而且……”像是想起什么事来一般,女子情绪低下来,喃喃道:“什么为了天下苍生,喊得好听,可当真做到的又有几人?”
李缓口才一般,不知这女子对为官之人为何如此痛恨,当下也不知如何去为自己辩解。
此时,那女子已走回了房,正欲关窗。
“敢问姑娘名讳?”
“阆中,师离。”
只听得一声轻响,那边窗子已被关上。